峰说 | 汪峰李皖隔空对话:当音乐人遇见乐评人(转载)

【提要】2011年年底南都记者专访了著名乐评人李皖,深入探讨汪峰作品中一些我们认为的缺憾,分析其性格对创作的影响。2012年3月初汪峰面对南都记者对这些观点分析解说。

2012年3月17日晚,汪峰在微博转发了文章,并表示:“谢谢@李皖@黄瑞海@南都全娱乐 ,还有品鉴周刊。这也是我这些年来遇到的为数很少真正高水准的采访。也由衷感谢@李皖 老师这些特别中肯的意见,鞭策和鼓励,这样深入作品核心和人的心底的分析对我和所有创作者都有着莫大的帮助!也想对李老师说:新歌的创作已经开始了,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崔健七年没发片,一直专注于推广真唱运动;许巍已皈依佛门,过着清修避世的半隐居生活;郑钧则早厌烦现今的音乐环境,把事业重心放到漫画上……如今,仍在支撑着中国主流摇滚这面大旗的,就只剩汪峰一人。

  从第一张《鲍家街43号》算起,汪峰15年来发了9张专辑,平均不到两年一张。去年11月,当与他同辈的摇滚人早已失声无语的时候,他却拿出了一张收录26首新作的双专辑《生无所求》,再次证明了自己恒久不衰的创作力。可以肯定的是,无论你对汪峰认可与否,他都一直在以自己的信念和方式,推动着中国摇滚的大轮艰难前行。

  早在去年底《生无所求》面世后的第二个星期,南都记者专访了著名乐评人李皖,以长达两个多小时的讨论,深入探讨汪峰作品中一些我们认为的缺憾,同时也以旁观者的角度,分析他的性格特质对其音乐创作的影响。之后,带着这些疑问和观点,南都记者本月初与汪峰见面。他同样抱着探讨交流的态度,对记者和李皖提出的观点进行分析解说,也详细讲述自己的想法。于是,一次由南都为引线进行的汪峰和李皖的隔空对话,终于实现。

  其实,这次“对话”并无任何实际目的,也谈不上谁的观点一定正确,只是两者碰撞之间,却能产生不少音乐上的思考。但无论我们对汪峰的音乐有多尖刻的批评,也无论他的创作还存在着多少不足或硬伤,就凭这个歌手和他写的歌,能具备让人挖地三尺去深入探讨的资本,汪峰已经成功。

  采写:南都记者黄锐海 实习生邱曼思 李习林

  有刺

  这不是山中无虎,猴子为王的故事,“坚持”两个字,是汪峰在这条路上比别人走得更远的资本。当然,能让他坚持下来的,是源源不断、越发凶猛的创作力。《生无所求》再次证明了他恒久不衰的创作力。

  但这个专题并非为歌颂汪峰而写,虽然他的作品与这时代的大部分歌曲相比,品质已算上乘,但汪峰并不完美,同样也有着很多不足之处,特别是在歌词创作上,即使汪峰本人也对自己的词作抱有不满。

  上月,春节过后不久,汪峰以成名曲《晚安,北京》为名,推出了首本书作。他在第一章节《怒放笔记》里提到自己在歌词写作上的更高渴求,“我曾对着词典翻译过鲍勃·迪伦的歌词,大概三十首歌。然而,就根据这三十首歌词,我已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狗屎,差太远了。”

  在这本书里,汪峰还提到了三位中国著名的乐评人,郝舫、王小峰和李皖。汪峰说,就因为有这些人的批评,他才能不断修正和完善自己的创作,弥补各方面的不足。

  南都记者专访李皖后,一直等候机会,希望能听到汪峰的回应。直到本月初,汪峰来了一趟广州,终于有机会跟记者见上面。

  几年前,汪峰曾有过一个“摇滚诗人”的称号,因为乐迷们认为他的作品在缅怀青春,批判无情现实时,歌词充满了哲理的反思和诗意的回味。但在当日与李皖的交谈中,恰恰是在他的歌词创作上引起了最激烈的讨论。

  的确,汪峰的歌基本上每一首都言之有物,这是可贵的,但在歌词创作的方式和思想格局的呈现上,他却始终没能到达一个成熟的境界。针对文字上的诟病,李皖提出了尖刻的批评,但他也承认,汪峰很有可能会成为崔健以后,又一个能代表一个时代的歌者,他的主流摇滚,也可以走到雅俗共赏的层面,“只是,他现在的境界还离这个要求有点远。”

  关键词·感染力

  李皖

  《生无所求》属于中间的状态,有感动,但不强烈!

  汪峰最感动我的,是他在鲍家街43号时期的最后那张专辑《花火》。这张作品给我感动最强烈,这种感动属于无保留、非常纯粹、不加分析的,一下子就带动你进入那个情绪。最新那张《生无所求》对汪峰来讲,属于中间的状态,没有早期作品中那么强的感染力,但也比他刚转型到大众音乐领域之后的那几张好,譬如《一颗幸福的子弹》、《笑着哭》那个时期。我觉得那个时期属于汪峰比较低迷的阶段,那些作品完全不感染我。但那个时期之后,大概是他出了《勇敢的心》之后,还有《信仰在空中飘扬》,再到现在这张《生无所求》,这些作品给我的感觉是类似的。

  当你要受到某个作品的感染,其实是个很高的要求。一方面是要有让你能强烈感受到的东西,还有它所表现出的那种状态的真诚度、真实性,表达问题的透彻,让你不产生反对他的意见,这个时候,你才能完全受到感染。《生无所求》给我的这种感觉是属于中等,因为它有些地方还是能触动到你,觉得被他点亮了,但另外有很多地方,你不认同他,在这种含糊的对立中就产生我说的那种状态,就是有感动,但不强烈。

  汪峰

  《生无所求》这张专辑,是我对之前十几年的总结!

  《花火》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张专辑,也是我青年时代最有标志性的作品。但如果拿最新这张《生无所求》来跟《花火》比较,我觉得不合适,我反而更愿意拿上一张《信仰在空中飘扬》来比较。因为《信仰》这张在我心中的意义要比《花火》更重要,而且从整体水准来说,也不会差于《花火》。

  有时候,人们对一些永远不可磨灭的东西会有很深的认知度,这其中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因,就是它的时代性。《花火》出版的时期是20世纪末、21世纪初,这个时期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是最有代表性的。所以无论《花火》有多好,还是它有多少硬伤,它最不可磨灭的是那个时代年轻人的状态,它的好是不可替代的。

  如果说一定要有我满意的专辑的话,就是《花火》和《信仰》。其实我做摇滚乐这么多年,是直到《信仰》那张,我才觉得自己是一个准摇滚音乐人。因为那张专辑之后,我不仅还保持着一直以来的摇滚心态,而且还拥有了比较纯熟的表达能力,也不再有什么顾忌或者不知所措。

  至于《生无所求》这张,反而更像是我对之前十几年的总结,但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探索,它在音乐性上和对过去作品的总结性上都是一个概括。而且这张双专辑更多意义上是它提出了很多问题,并且我准备开始面对未来。真正把自己的内心打开,去面对自己之前不愿面对或者不可解决的问题,这是需要勇气的。作为创作音乐来说,它正好是一个好的载体。

  关键词·排比句

  李皖

  他的排比式歌词写作,实际上是一种平面的堆砌,很枯燥!

  汪峰的歌词写作,总有一些惯性模式,譬如他很喜欢用排比句的方式创作,像《有意思吗?》、《一百万吨的信念》这些歌,这种排比句实际上是一种平面的堆砌,会让歌曲色调显得枯燥。像《一百万吨的信念》里写的:“不要相信电视广告、不要相信排行榜……”类似这些内容,其实都是些很有个性的东西,但他整个展示的手法是排比式的,就显得比较空虚。

  其实排比式的写作,在诗歌里比较常见,但也只是某一类诗体,就是朗诵诗。无论是写诗还是写歌词,用这种形式去创作和演绎都有合理的一面,譬如需要鼓动性地喊口号的时候,就特别适合。喊口号其实就是一种请求模式,就像我需要登高一呼,需要说一种特别白的东西,我就需要这种形式。

  汪峰在这点上做得不好。因为他这些歌的主题,大部分都是谈及一些复杂的问题和复杂的时局,在这种情况中用一种简单的口号式的文体,是没办法去应对的,而且它所产生的那种情绪,又是一种个人感情的植入,在复杂的问题面前感情也应该是复杂的,我觉得这是问题所在。

  汪峰

  当我完全掌握这种写作方式了,才有放弃的可能!

  用排比句写歌,是因为我特别喜欢《垮掉的一代》(譬如艾伦·金斯堡的诗),但倘若我仅仅是因为喜欢这种创作方式的话,那可能作品量会比现在少很多,因为我可以选择的更多。我之所以还是会反复用这种方式,是觉得有必要这么做。

  所以除了喜欢之外,其实我还有一个用意。我没在采访里说过,实际上是希望通过自己很多歌曲的创作,(譬如这种带有《垮掉的一代》写作色彩的作品),去让更多人了解这种世界性的、最人性的歌词表达方式,尤其是在中国。如果我的作品相对来说比较成功的话,成功一定有成功的道理,那很多人就会受这个影响。

  但其实到了《生无所求》这张,这种最直接的排比写作我已经用得不多,只有一首,就是《一百万吨的信念》。因为我现在选择用这样手法,是因为觉得这首歌必须要这么写,甚至连它的音乐都是这样的,就是一拳之后还有十拳、一百拳,必须整死为止。只有在要表达这一类主题时,我才觉得用排比式是适合的。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对这种方式充满好奇,一定要尝试用这样的手法来写,但可能不一定是最合适的。

  所以过程就是这样,当我完全掌握和了解它(排比写作)之后,我才有放弃的可能。但我所看到的是,有些人连掌握都还没有,我非常了解,有些人可能对金斯堡的作品阅读不多,更不用说曾经写过。当然我不是说李皖没资格提出这个问题,但有可能你提出的问题,并不是我现在遇到的问题的核心,而只是一种形而上的批评,就说你用这个用得太多了。什么叫多与少?它根本就不是个问题,更应该去讨论的是这首歌用这种方式来写,究竟适不适合。

  关键词·局限性

  李皖

  他的创作都是浮光掠影,刚碰到主题又游离开去!

  刚提到的在歌词上大量运用排比句,是汪峰在创作手法上的一些让人不太满意的问题。正因为他的模式就是平摊这些现象,所以始终无法进入最核心的东西。

  再举个例子,有些叙事作品,你如果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起承转合,那种实实在在的生命中不能释怀的真实的人和事写出来的话,本身就很有力量。譬如他早期的《晚安,北京》,虽然是很意象的写作,但里面铺垫了很多城市的场景,都是特例的,能够展现北漂青年所身处的环境和整个状态,是具体的。

  但汪峰现在的创作,是一种游离在个性与非个性之间的方式。这种方式令他的作品在思想厚度上打了折扣。你看汪峰写的这些,都是浮光掠影,有时候刚碰到主题,又游离开去了,又变成平铺直叙。这会让我觉得,他这个人不是扎根在生活的深层,而是在表面的状态。

  另一方面,他有不少作品都带有自传色彩。他自传的其实是自己生命中出现的一些大事,但还是表达得非常浅层,也是很表面地提及,又游离开去,不能让听众产生很强烈的形象。譬如新专辑里有一首歌叫《大桥下》,写到“我失去了父亲,孩子失去了母亲”,这就是他自传性的内容,但你要很细心才能看到,而且即使看到之后,也无法把它联想到你自己生命中无法释怀的一些事。

  其实他有很多作品都可以写成很好的叙事曲,但你拿他的歌词去跟那些最优秀的作品比较,就会发现他的写作方式是有问题的,不是最优秀的叙事。

  汪峰

  作品能准确表达出来的,只是我创作初衷的五六成!

  提到的这些创作手法上的问题,我基本认同。譬如我也会觉得自己之前的作品弹性不够,但核心的问题不是它是不是排比句———排比句也可以有巨大弹性。你看似简单的排比,但其实每一句中间的起承转合,还有内容的突然转向都不一样。我觉得这一点我没做好,基本上我还是在一个气场、一个层面上去推进,多了以后就会显得单调,而且这种推进越多,歌曲的劲儿反而越小了。

  其实在出了《生无所求》之后,我也看到了一些作品呈现的内容,和我原本想表达的想法之间确实存在着一些差距。实际上在这些歌里,是可以感觉到我的创作初衷,但它最终能准确表达出来的,可能只是我创作初衷的五六成。我必须承认,创作手法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局限了我的表达,我还不能很彻底的、完整的、精准的把我最完整的想法,用最适当的文字表达出来。

  但我发现这个问题之后也是很无奈,因为我没找到解决的方法。不过最近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觉得应该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就是可能会让我的创作手法要比以前更有弹性、更轻松,但这个轻松并不是软,也许是更幽默、更凝练、更生活了,而不是对某种东西完全直接地批判,纯粹写出现象的那个事而已。

  其实有这样的感悟,是因为我最近又看了一些东西,和自己在找之前的毛病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一点,譬如我最近正在看《渴望之书》,你会发现,科恩(LeonardCohen)到了这个年龄,他的作品已经比小孩写得更简单了。就是这样,并且我能知道他是为什么,他运用了什么的方法,他的心境确实是特别精彩。

  所以我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换个角度去思考问题。可能作品的想象力会更丰富,会让人觉得更有意思。我的下一张专辑应该会有一定的调整,而且意识到这个问题后,也会影响到我往后所有的创作。

  关键词·境界

  李皖

  他的思维浮在一个浅层状态,无法深入发觉自身的矛盾!

  我对汪峰最赞赏的,是他写出了自己内心的困惑,写出了他现在精神状态中最核心的一面,而这一面恰恰是大多数人的状态。譬如没有理想没有方向,各方面都很好,但同时又感到很糟糕的状态。然后他不足的地方是,汪峰的思维也还是比较浅层,他的东西都浮在一个浅层的状态,无法深入发觉自身的矛盾。    我们谈的这些作品中的思想层面,都是跟艺术的境界、跟人的境界有关的,只有创作者本身有境界,那么他的作品才有境界。你的思想、水平、意识上的境界跟以往不同了,你才可能到达一个新的高度,不可能反过来的。

  从这上面也可以看出来,汪峰这些年来境界确实进步不大,从1996、1997年出道到现在,14年了,思想层面上确实没有太多的进步和变化。过去写的是迷茫,现在也还是迷茫,当然现在的迷茫跟过去不太一样,这就是我们说的浅层次。一个人想一个事,有些东西触动你,然后你满足于那种状态,也不会去揭示别的东西,对艺术家来讲,没有发现、没有创造的世界是可怕的世界。

  再直接点说,作为一个艺术家,汪峰还需要更大的关怀。这个关怀还不能纯粹是关注个人,我觉得他还是过于关注自己的内心,而没有更宏大的关怀。这种宏大的关怀确切说起来,就是不能仅仅是自恋,全部的精力、全部的思想都是围绕自己定型的。当然,这个自己可能是关怀世界的、时代的一些方方面面,但你永远从自己的感官出发,和那种有更普遍的关怀,能够跳出自己去关心外界的局面,其实是不一样的。

  汪峰

  以我现在的人格、世界观去看问题,境界就是这样子!

  如果要谈我现在的思想深度,很实在地说,以我现在的人格、世界观去看待问题,和对各方面的认知,它(境界)现在就是这样子,倘若你硬要它在半年一年之内有一个转变,不太可能。真正的转变是靠时间和生活经历的。这一点我完全不会在意,更不会在这方面刻意为之。

  但不在意,不等于我不做努力,不想去提高自己的境界,我唯一要做努力的是认识自己,更清楚地认识自己,是解决你在思想性问题的捷径,这也是唯一通路。如果说你已经看清楚这个世界了,那你丫是扯淡,或者说你看清楚了,却完全没有办法,这个是徒劳。所以归根结底,我还是认为从更大层面上改变,还是要靠方法。

  为什么这么认为?是因为我绝对相信,我和很多我欣赏的艺术家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只是我现在还表达不够好,我时常会问自己,为什么还是没有他们表达得那么精彩?譬如披头士、鲍勃·迪伦的歌,自己看他们东西的时候就觉得,丫真写得太好了。

  OK,没关系,那我就去分析,为什么别人说一句话就是比你轻松,比你深刻?后来我发现,因为这些人所处的环境,给他们的文化积累就是特别人性、特别灵活的。那好,那你就把自己放松下来,打破你的习惯,我觉得是可以做到的,但需要不断地练习修正。因为最终拿出来的作品,是必须要消化到你的血液里的。

  关键词·雅俗共赏

  李皖

  雅俗共赏是可以做到的,但他距离这个还有点远!

  汪峰做的是大众摇滚乐,其实就是大众艺术中的一种,这里面有一个核心的东西就是雅俗共赏。最好的大众艺术是低可以低看,高可以高看,贩夫走卒可以听到他们的心声,同时更高水平的艺术家也可以得到很高的东西。其实(大众艺术)是个很艰难的东西,不那么容易。

  但雅俗共赏是能做到的,因为有些人有雅俗共赏的可能性———他在这个位置上是可能的,有些还可能远远没到这个位置,汪峰已经达到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是可以具有力量,同时又具有一定大众性。实际上是可以做得到的,但他距离这个还有点远。

  汪峰

  只要我不傻、够努力,做到雅俗共赏只是时间问题!

  我一直认为自己做的就是主流摇滚乐,主流摇滚乐太难的原因就是这个雅俗共赏,我时时刻刻能感受到这个难。其实我觉得我创作时在流行度上考虑得很少,是因为我的初衷已经包含这点了,就是歌曲的旋律的可听性必须过我自己这一关,那我觉得这问题就已经不用再想了。

  但是我同意李皖说的,我一直想在雅俗共赏这个方面努力,我认为一定可以做到的。因为有人做到了,我觉得只要我不傻、够努力,而且我的领悟力也还行的话,就只是个时间问题。譬如像披头士,我们在不懂英语的时候听,觉得太有共性了,当你看懂歌词以后,就觉得更有共性,但你又会发现他的作品非常个人。最关键的就是这里,个性和共性的兼备。实际上这就是艺术的最高境界,而且这样的作品,一定是既有巨大的商业性,又有不可超越的艺术高度。

  所以对于我来讲,我两方面都还要努力,但重心的方向绝对不会是商业性,总觉得好像目的只要一放到那里,你就什么都没了,就特别傻。我只需要真正地看清自己的弱点,学会站在一个更客观、更好的角度,也许就像李皖说的以更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事物,这个境界相信是可以达到的。

  反差

  听汪峰的歌,你会发现一些词语是经常会被用到的,譬如孤独、迷茫,哭泣、没有方向、理想的坍塌等等,这些词语呈现出的状态,都是比较悲观、无助,甚至软弱的人格。但汪峰本身的真实个性,又是个很自信、硬朗的人,从他对音乐的控制力、把握力,就特别能感觉到他的自信。所以他的个人形象和作品表现出来的状态,会让听众产生一种强烈的反差。

  关键词·自信

  李皖

  汪峰有一种超出常人的清醒,很多艺术家不具备这种清醒!

  能肯定地说,汪峰是非常自信的。应该是一种超出一般人的清醒,很多音乐人、艺术家没有他这种清醒。从他一开始做这类经典的乐队型摇滚乐,实际上就是一种更注重精神层面的摇滚乐,更注重他的影响力,跟商业化有一定区分的音乐。这个方向他是非常清楚的,一直没犹豫过。

  其实这些年来外界对汪峰有很多争议。我们可以想象,他这个人在面对舆论时,承受了很大压力,甚至有时候是完全负面的口水和唾沫、谩骂,尤其是像“商业化、投降派、媚俗、完全失去摇滚乐的人格”这类评价,这种攻击是很厉害的,很容易把人打垮。当面对这些残酷的声音时,很多艺术家会难以完全控制自己,多少会受到影响,但汪峰似乎从来没有过任何犹豫,一直挺清楚他自己在做什么,应该做什么,这可以看出他自信的品格。

  所有最自信的人,他心中都必定会有最恐惧的一面!

  汪峰

  我之所以表现得对很多事情自信,是因为我对做每件事都有足够的认真度。这种认真度会让每一个人都有自信,但不管是认真度还是自信,都是源于你对许多事情的不可确定性,就是因为不确定,才会以认真的态度去探究。我不是那种缺乏安全感的人,我觉得自信与否和有没有安全感是两种状态。

  其实人的性格本身就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在我看来,所有我知道的最自信的人,他心中都必定会有最恐惧的一面,而且自信这一面越大,恐惧的一面也会越强,两面都少的时候,人的性格就会显得比较平庸。所以我常常会有一种感觉,当我去思考一个事情,越是觉得自己想得透切,越是觉得自己能够掌控时,就会发现这个事情背后还有更多我未知的东西。从表象看,这种状况是挺矛盾的,但我觉得特别顺理成章。

  关键词·迷茫

  李皖

  我相信,他的歌里表达的迷茫无助,是他自己的真实状态!

  汪峰的歌,确实有很大一部分是在描述迷茫、无助、没有方向的悲观状态,譬如《生无所求》也是,26首歌当中用得最多的就是这几个词汇,其实这就是一种矛盾的人生状态。好像什么东西都是好的,但自己的感觉却很糟;似乎我身处于一种幸福当中,但这种幸福我没有很深的感受,相反是一种痛苦。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今天的汪峰无论在精神还是物质上都挺富足了,不应该还有这种迷茫、无助的状态,他或许是在套用别人的生活,描写其他人的状态。但我相信不是,他的歌里表达的还是他自己的真实状态,而且这种真实状态也是这张作品还算不错的一个重要因素。确实,汪峰的个人形象一直是比较酷的,看起来比较好的那种状态,像一种名牌生活。但其实这反而未必真实。不光是汪峰,每个成功人士在现实中都没有大众想象当中那么好。我们可以去观察社会上每一个成功人士,我们对这些人带有的仰望性的憧憬,反而会有虚幻的一面。

  另一方面,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也的确像汪峰写的那样,自由自在但又没有方向,拥有幸福感,但又感到巨大的缺憾,所以汪峰总是在说,我在等待、理想的破灭、幸福的坍塌、尊严的碎裂等等,其实这些悲观无助的情绪,在他内心里,在这个时代的很多人内心里面都是真实存在的。

  汪峰

  无论我的作品有多大影响力,有些事情我还是无力改变!

  我所谈到的这些迷茫,其实特别好理解,譬如去思考我个人的能力———即使我现在已创作了这么多歌曲,并且很多作品的影响力已是巨大了,但我会发现,那些我认为绝不可能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情依然几乎每天都在发生。那时我就会觉得自己是多么渺小,再有一百个崔健、一百个汪峰,那些事情依然会发生,而且那些事情是违背人性的。

  这不是我在替别人觉得迷茫,而是我就是这个人,我的构造,我的喜怒哀乐,和所有人一样。我认为这就是悲哀,这就是我的悲哀,我其实最终不会去想这是老百姓的悲哀,因为我就是老百姓,我认为没有区别。所以这种迷茫是真正的迷茫,因为你常常会想,能不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做一点改善,最后你发现,你什么都做不了。另外,我觉得自己无助、渺小的原因,还有公众人物这个层面。这个渺小是真正意义上的渺小,你会因为别人几句话就被轻易打碎了。请问你现在还有可能一个星期出去四五次,和你最最普通的朋友在普通小饭馆喝酒么?不可能!你有可能在北京街头跟别人溜达抽烟,然后把啤酒拿到路边喝吗?不可能!你有可能到西单去买衣服,然后看着一个喜欢的女孩就去泡人家吗?更加不可能!

  我就是想这么做,别人也会觉得这家伙肯定疯了,无论是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的人,都会持反对意见。当这些事情都不可能的时候,对一个人来说,是不是很可悲很渺小?就是这样。这才是我所指的真正的迷茫。

  关键词·哭泣

  李皖

  还拥有能够哭泣的丰富情感,是汪峰的可贵,也是他的局限!

  除了刚提的没有方向、迷茫、痛苦这类词汇外,还有一个在汪峰歌里出现频率很高的词:哭泣。如果把这个词跟汪峰的形象联系起来,你会觉得更有意思。一方面他的外形是一个很硬朗、很坚强姿态的男人,另一方面他又不断在表达哭泣,总是一副软弱忧伤的模样,我觉得这个反差会更强烈些。

  但要深入去理解,这反差并不让人觉得怪异。哭泣是什么?简单说,就是你被现实中某些事物场景触动了,一下子就让你感伤起来。我觉得汪峰就是这样一个人,很容易被一些事物触动,很容易产生这种虚无的感伤,我相信这也是他的真情流露,不是装的。

  所以,这其实也是汪峰的可贵一面,因为在现今这时代、这社会,情感麻木的人太多了。当人长到了一定的年龄,见的世面多了,经历多了后,就不再会那么容易被一些事情所触动。但汪峰今年已经四十多,这种状态下,他碰到一些事情还能有哭泣的感觉,这就是他的可贵。他其实是在印证自己还有丰富感情的过程。

  但从另一方面去思考,哭泣在我们现今这时代当中,很多时候是一种自我救赎的象征,一个人还能够哭泣,还有那么丰富的情感,往往是对他自身的状态感到满意、满足。

  但仅仅停留在这一点是不够的,达不到汪峰真正想追求的东西。现实中的很多不公平不公正、动荡的事情,会让你泪水长流。你若满足于这点,事实上也达不到真正的自我救赎,还必须去挖掘让你哭泣的根源,更深入的思考。

  还有个问题,他作品中整体表达出来的,我觉得这也是很有时代性的:他回到最个人的赞美。我觉得个人赞美跟哭泣有关,是对个人牵挂的、放不下的东西的一种肯定,因为这是个变化很大的时代,很多东西都有留不住的感觉。这个时候我觉得他特别强调把赞美、肯定恢复到个人的情怀中去。

  汪峰

  重点不是我写了哭泣,是这个词的背后我在说什么!

  事实上在写这些歌词时,我基本不会去想为什么要用这个词汇,或它怎么又是一次重复。我更注重的还是考虑整首歌的创作手法和角度,有些东西一定是这样的。当你的情绪在里面,就会觉得它一定是要写成这样。

  我觉得,我们要讨论的重点,并不在于用了“哭泣”这个词,应该是所有关于“哭泣”的描写的背后,究竟要说些什么。还有哭泣、迷茫、郁闷、分裂的情绪,这一切在创作上,只为了最终的一个目的,就是你到底要说什么。但要把背后的含义写得更到位,就必须用一种让人看完后能产生巨大冲击力的方式去表达。而这些词汇,这些情绪的渲染,更多是一种表达方式。所以在我的大部分创作中,决定一首歌到底要以什么角度去写,常常会比实际写这首歌的时间更长,因为用什么角度去写,基本上就决定了你这首歌的命运。

  还有一点很重要,我歌词里经常谈到的这些(迷茫、哭泣)状态,不是我希望谈的,我认为它就是我们生命中的常态。我绝对相信,自己到了六十岁依然还会这样写。真正可怕的是,你这样写了并且发现你只有这个。我觉得在我心中最理想的,是你依然在描写这个状态,但你每一次都有新的东西出来。

  赞赏

  关于对汪峰的肯定和赞赏,外界已经有太多太多,譬如在现今这乐坛,在主流摇滚的领域,在完全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汪峰依然能保持高度的进取态度,这足以获得外界充分的认可。所以,在这次跟李皖的交谈中,我们并没有过多地去讨论汪峰优秀的一面。

  但在新专辑中,一些汪峰明显做出的进步,李皖认为还是必须要说的,譬如他在演唱方面的探索,新作中就有很好的表现。但最值得肯定的还是他的创作持久性。汪峰在他的书里也有提到,“如果说我从音乐学院毕业的背景有什么优势的话,那就是将来再过了十年、二十年后,再比比谁的创作力旺盛、谁能一直写出好的作品,那就是我。”

  关键词·嗓音

  李皖

  他的演唱天赋得天独厚,新作尝试了纤细的唱法,效果不错!

  其实汪峰有些方面是很好的,我们聊他的毛病居多,但必须承认的是他的天赋很高,他有些天赋甚至是得天独厚,别人没有的。譬如他的演唱天赋,他的爆发力、演唱的感染力,确实是老天赐给他一方面长处。然后还有他旋律的感觉也非常好,甚至可以说,他旋律的优势弥补了思想上的不足,让他的作品变得更有意思。

  他这张作品有一些新的尝试,也很是不错。譬如有些歌是极为温柔的,他尝试了这种温和、细柔的唱法,他以前比较少,以前他没到这个程度,我觉得这是他的一种探索。他除了能唱大嗓,很有力量的那种铺垫之外,还能唱得更柔和一些。也因此,跟上一张《信仰在风中飘扬》相比,这张给人的感觉会更纤细,用很小的嗓子,用民谣的作曲思路,民谣的伴奏去做,在音乐的尝试方面,看得出汪峰也花了一些心思。  

  跟上张相比,差别最大的就是演唱,我自己也感觉进步多了些!

  汪峰

  证,再苛刻一点。而且有些时候另外一些东西可能会提醒你,也许在这个东西里你做一些调整会更好。也就是说首先不会推翻自己的直觉和感觉,但要靠理性去修正。

  其实从上一张《信仰在风中飘扬》到这张,比较大的差别就是在演唱方面,我自己也感觉进步要比过去多一些。譬如《存在》这首歌,我完全可以唱成呐喊式的,但我认为《存在》应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到某些音的时候,过去的话原本应该要呐喊了,却又触及一点以后就停了下来。基本上用的不是特别沙哑的嗓子,但我觉得它给人的冲击感不会减少,不一定非得是那种呐喊才会有力量。应该像你说的,我们要多尝试。

  其实一首歌要用什么方式去唱,我首先还是凭直觉,譬如我今天要唱这首歌,第一遍进棚录音的时候,我会什么都不思考,用直觉唱一遍。你会发现,这首歌这么唱是最无意识和自然的。然后我开始做第二步,我需要做一些尝试,于是我唱一个《春天里》式的,再唱一个《飞得更高》式的,然后才去思考,我最终要选择的是那种感觉。

  我做事是这样的,在我凭直觉唱第一遍的时候,其实已经找到我认为对的方式了,但我还是会花一点时间去绕一个弯。倘若需要绕一个很大的弯,那我绝对不会去做,因为我已经知道什么是对的了。我只是想通过我自己的论

  关键词·高产

  李皖

  两年多完成26首有质量的歌,这无论怎么赞美都不过分!

  谈到推出的这套双张26首歌全创作的专辑,我觉得是特别值得赞赏。我对汪峰这张作品总体上还是肯定的,一个人能够保持这种生命状态去感受身边的事物,去感受他自己这种状态,可见他一直对周遭的事物保持着非常敏感的态度,这个很难得。

  其实从他的作品中能看出,汪峰并不是很缺话。他有很多话想说,然后他也经常有灵感,创作状态也不断有一些新的触动自己的东西,能够形成一首歌的动机,甚至最后形成一首歌,这些都是很值得肯定的部分。

  更重要的是,这些作品不是硬做出来的。虽然我对它的质量和高度有不满意的地方,但它证明汪峰基本上是处于一个创作力比较旺盛的高产状态。其实距离上一张专辑也就两年左右吧,两年多做26首歌,而且每首歌都有一定的质量,没有哪首歌是特别差的,这个状态就非常好。

  像他这样一个艺人,慢慢地变大众化,然后有很多演出、商业活动,但还能保持这个状态,就是在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在思考、还在感受。这方面无论怎么赞美都不过分。

  汪峰

  当每个领域都尝试过后,你的强大性别人就真的不可剥夺了!

  其实我就是觉得想出一个双张。我最终能选出来的歌,不能少于现在收录的这个量,我已经减了四五首了。实际上都可以构成三张专辑。

  这是我做音乐的方式。我一直都在说,我做每一张专辑时,要到达的那个地方一定是我之前未曾去过的,这就是我做专辑的意义。我是那种把我的长项会先藏起来,然后去突破那些我没能做到的,但我认为我现在可以去做的事情。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我还是会去试。

  我不是没考虑过这么做的风险。也知道选择这种方式,可能无法避免地会存在一些弊病,但当我意识到自己这次可能要做一个双张的时候,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最终决定还是要做。因为我还没有做过双专辑,在中国(内地)的唱片史,严格意义上也还没有这么正规的。我觉得这些歌曲的集合,它本身会是一个概念。

  实话说,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但它的意义就在这里。之后知道了,那我会再出一张再往前一点。当我每个领域都尝试过了,并且做得比较称职时,我的能量就很强了。譬如你到达了20个领域后,你的强大性就真的是别人不可剥夺的了。

  采写:南都记者 黄锐海

  实习生 邱曼思 李习林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由 WordPress.com 建置.

向上 ↑

用 WordPress.com 建立自己的網站
立即開始使用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