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峰歌评 | 时代的镇魂乐——重映

“我将在今夜的雨中睡去/伴着国产压路机的声音/伴着伤口迸裂的巨响/在今夜的雨中睡去/晚安北京”

1997年6月1日,《晚安北京》被鲍家街43号同名专辑收录,也是该乐队的巅峰之作;2020年10月10日,解散20余年的乐队和歌手汪峰全员参加《乐队的夏天2/15》,我慕名观赏,感触极深,僭越式地写下简评

这首作品,因为其深度与广度(歌词敏感)与娱乐媒体格格不入,此前几乎从未现身于综艺晚会,所以在“乐夏”能得以演绎可谓河清海竭。中国摇滚的伤痕与辉煌,此刻汇聚到了鲍家街43号乐队和歌手汪峰

是的,歌手汪峰,不是主唱啦。伴随马东的开场语结束,一连串老照片闪现在大屏幕上——熟悉的背影、眼镜、食指指向天空的姿势。谁都认得出来,这个人就是汪峰——中国第一个走向主流的摇滚歌星

然而,画面定格的最后,还出现几张年轻、锐利、生气勃勃的脸,以及那勾起无数回忆的门牌。五十岁上下的乐手站在一起——龙隆、杜咏、王磊、单晓帆、赵牧阳和汪峰,演绎世纪经典——《晚安北京》

“风会随子夜的钟声北去/带着街上乞讨的男孩/带着路旁破碎的轮胎/随子夜的钟声北去/晚安北京”

《晚安,北京》是汪峰在北京立交桥上产生灵感而创作的,这首作品里,鲍家街43号展现出对欧美摇滚经典的深刻钻研。《晚安,北京》有Led Zeppelin的Hard Rock硬朗力量,也有Pink Floyd的Progressive Rock迷幻色彩,我再也找不到一首国内摇滚能同时聚合Led Zeppelin和Pink Floyd两大杰出乐队的味道了。汪峰在多年后谈到那些很大程度影响了自己的作品时,也提到了Led Zeppelin的《Led Zeppelin IV》,以及Pink Floyd的《Dark Side of the Moon》这两张专辑。从今天的眼光看,鲍家街43号确实有很重的借鉴模仿痕迹,但在中国摇滚转型的贫瘠期,前卫的创作思想影响深远。我甚至看出了汪峰当时强烈的反商业倾向(虽然后期开始融进商业元素)

从曲的结构分析:《晚安北京》没有主副歌段之分,而是直接在起承转合中情绪爆发。没有用一个段落铺垫情绪后进入下一个段落爆发,而且段落和调式都处在一个不稳定的状态,而从听感上直接接收到这种时间(段落)和空间(音程、调式)的不稳定感的我们会本能地产生一种焦虑。而它在艺术上的高级或精妙之处在于,这首歌的文本部分和音乐(听感)部分的形态,同时支持了这个主题,并且分别呈现了朦胧却热烈的形态美感。所以这首歌给听者一种压抑、神经质感,带有一种从心底涌上的痛苦与悲悯。这种感觉绝不仅仅来自于歌词文本,去掉歌词,音乐也同样传达了这样的信息,只是通过文字将其描绘得更具体和直接。

“我曾在许多的夜晚失眠/倒在城市梦幻的空间/倒在自我虚设的洞里/在疯狂的边缘失眠/晚安北京”

《晚安,北京》这首歌是b小调,前奏就是非常强硬尖锐——3 3 3  3 4 4 4 4 | b 5 5 5 5 4 4 4 4 1,大量半音阶的进行,配合吉他和键盘特有的鬼魅般的深邃感;和弦选用了三个强力和弦——F#5、G5、G#5;而在唱段后,一律改用小和弦。“在今夜的雨中"这一句按常规会用一个五级大和弦,但汪峰却用了Am——五级小和弦,这样的处理使得整个唱段的基调极其阴暗。
我注意到这首歌的每一个唱段都维持在10或14小节的长度(不是4小节的倍数) ——以第一个唱段为例:前四句、六小节,平整的旋律音高在mi附近,粗粝而有质感,迎面扑来的愤怒令人心悸;第五句“晚安北京”时满段落8小节,同时旋律下行落在小调主音上,产生明显的终止感;第六句“晚安所有未眠的人们”,补充的两小节旋律再度扬起使得音律峰回路转……
反常规的段落长度有棱有角,满载着意想不到的张力。每个段落的前六小节鼓和吉他维持较强的力度,配合这样的旋律起伏、反高潮编曲,却在唱到“晚安北京”时舒缓。独到的编曲增加了作品的张力和新颖。

吉他Solo的部分节奏张弛有度、情绪饱满,配合弦乐声暗色调的华丽感,荡气回肠。

作品的歌词宛若一首结构严谨、色彩黯淡、主题深刻的现代诗歌——以“晚安”这个词作为各个段落里层见叠出的要素,连接了多重画面和意象,刻画了97年的北京青年在时代大潮前的绝望和愤怒,“国产压路机”这种意象隐晦地象征了某种冰冷的残酷。如今的北京,少有压路机的声音,少闻子夜的钟声,但多少人曾“喝着世事煮沸的肉汤”?

“我觉得越来越有些疲倦/听着隔壁提琴的抽泣/喝着世事煮沸的肉汤/越来越有些疲倦/晚安北京”

“这些年,我们每个人都经历了太多的悲欢与沉浮,这首歌让每个乐队成员都不由自主地放进了自己这么多年走过的炉,那些乐与怒、欢笑与泪水都在这几分钟里汇聚迸发。”(汪峰)

10年后(2007)汪峰写下传遍大江南北的《北京,北京》,旋律更优美、歌词更简单,却难以延续《晚安,北京》将歌词尖锐和音律粗粝糅合的传奇

这是一个时代的镇魂歌。


作者:PZ#FC

某位即将毕业的03年社畜峰迷。他的一系列有关汪峰歌曲的乐评文章正在本站转载,并收集在“汪峰歌评”专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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